“嘶!”他倒吸一口凉气。无问僧的食指不知何时已点在他眉心,指尖传来的剧痛如一根烧红的钢针直刺脑髓。就在这剧痛中,脑海中的画面骤然扭曲——
翠绿的丛林依旧,可那些勤勉的切叶蚁却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难以名状的透明生物。它通体泛着淡绿色的幽光,身形修长如蛇,却又生着数十条盘曲的腿,深深扎入地底。更诡异的是,它没有头颅,只在躯干顶端伸出几根细长的手臂,末端生着布满褶皱的“手掌”,正漫无目的地四处摸索。
忽然,它的“手掌”触到一棵大树,立即如获至宝般缠绕上去。叶片被粗暴地扯下,塞进躯干中段裂开的一道口器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正当这怪物大快朵颐时,另一只颜色更深的同类悄然靠近。它们伸出触手般的指尖,在空气中轻轻相触。刹那间,李一杲仿佛听到某种高频的嗡鸣,淡绿色怪物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紧接着,它盘踞的地面开始诡异地塌陷,形成一个不断扩散的绿色漩涡。
更骇人的还在后面。一只漆黑的怪物突然从树冠垂下,它的“手指”像活物般伸长,试图缠绕淡绿色怪物的躯体。两者纠缠撕扯间,空中飞溅出淡蓝色的黏液。最终黑怪物败退而去,只留下满地粘稠的“血液”。
“呼…”无问僧猛地抽回手指,脸色惨白如纸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般跌坐在石凳上,闭目调息。
李一杲仍紧闭双眼,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。直到赵不琼冰凉的湿毛巾贴上脸颊,他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。
“你脸色比师父还难看。”赵不琼担忧地替他擦去冷汗,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手…全是手…”李一杲声音发颤,“没有头的怪物,用掌心的眼睛看世界…”他灌下整杯凉茶,才断断续续描述出那噩梦般的景象。
良久,无问僧终于缓过气来。他接过赵不琼奉上的热茶轻啜几口,沙哑着嗓子问道:“一呆哥,现在明白了吗?”
“那些怪物…就是切叶蚁?”李一杲突然福至心灵,“我们看到的蚂蚁,只是表象?”
无问僧长叹一声,面色疲惫却目光灼灼:“你方才所见,便是切叶蚁社群的‘元神’——一个由千万只蚂蚁共同构成的‘超体’。但对每只切叶蚁而言,这个超体如同高维存在,它们永远无法感知到它的全貌。”
他枯瘦的手指转向亭外的地图龟,龟壳在阳光下泛着釉质般的光泽:“你以为这是一只龟?但在它体内每个细胞眼中,这是数百亿细胞共同组成的庞然巨物。细胞的超体与蚁群的超体,犹如溪流比之江海,虽同为聚合之相,却不在同一重境界。”
赵不琼突然捂住嘴,瞳孔微微收缩。李一杲则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,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:
若蚂蚁有蚁群超体,细胞有生命超体,那么人类呢?
是那些在写字楼里奔走的白领组成了公司的“元神”?还是十四亿人口在冥冥中构成了某个沉睡的国度意志?亦或是…整个人类文明本就是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“细胞”?
他忽然想起早高峰地铁里摩肩接踵的人群,想起股市k线图上集体跳动的数字,想起战争中如蚁群般冲锋的士兵…每念及此,便觉有双无形的眼睛,正从更高处俯瞰着这座名为“人类社会”的巨型巢穴。
水盘中的饲料被地图龟吃得一粒不剩,这老乌龟似乎意犹未尽,扑通一声跳进水里,欢快地划动着四肢。正午的阳光直射水面,折射出的粼粼波光在无问僧脸上跳动,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“不琼,”老道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光线,指着水盘吩咐道,“把这水盘撤了,把这只贪吃鬼扔到前面的池子里去。这老贼跑得快,一会儿又该到处捣乱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对了,无问斋靠听雨谷那边的窗台榻榻米上,有两个藤编蒲团,去帮我取来。”
赵不琼点头应下,刚要起身,李一杲已经抢先一步端起了水盘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穿过回廊,赵不琼来到无问斋。推开门,她的目光立刻被窗边的景象吸引——两个古朴的藤蒲团静静地躺在榻榻米上,在透过落地窗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蒲团表面藤条已经泛黄,编织纹路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“奇怪…”赵不琼轻声自语,小心翼翼地捧起蒲团。她来过无问斋无数次,却从未见过这两件老物件。看来,师父今天是特意准备的。
抱着蒲团刚走出斋门,就看见李一杲甩着手走了过来,脸上写满委屈:“那老王八蛋看着没牙,咬起人来可真带劲!”他伸出红肿的食指,活像个告状的孩子,“你看,都肿了!我好歹现在也是个修道的修士,居然被只乌龟给欺负了!”
赵不琼忍俊不禁,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谁让你非要招惹它?地图龟的咬合力能轻松夹碎蜗牛壳,你这还算轻的。”
回到荔龙兰亭,无问僧让指了指两边的美人靠说:“蒲团放两边,不琼,你坐我左边的蒲团上;一呆哥,你坐我右边的蒲团上。”
李一杲把蒲团往美人靠上一放,发现蒲团太大,三分之一都悬在外面。他试着坐上去,感觉很不稳当,容易掉下来。“老师,这蒲团放这儿合适吗?感觉很容易摔倒啊。”他疑惑地说道。
赵不琼已经麻利地把蒲团放好了,轻盈地盘膝坐了上去。听到李一杲的话,她调皮地笑了笑:“一呆哥,老师就是想让我们练练平衡感嘛。你怕坐不稳,拉着扶手也行啊。”
见赵不琼左手扶着美人靠的靠背扶手坐得稳稳当当,李一杲稍微放心了些。其实他并不担心自己,只是怕赵不琼坐不稳。见赵不琼没问题,他也尝试着盘膝坐在了蒲团上。他没用扶手,而是尽量自己保持平衡。刚开始还真不容易,厚厚的蒲团中间好像是空的,稍微不平衡就东摇西摆。李一杲反复尝试了好久,才终于坐稳了。
见两人坐好之后,无问僧才开始给两人解释,什么是元神:“元神是因果具象化的投影,元神本身是无形无相的。徒儿,你刚才看到那个怪物,是一种准元神的状态,叫超体,但并不是元神。元神有三种具象化的投影状态,一种是空间叠加态;一种是时间叠加态,还有一种是时空叠加态。这三种状态的投影可以单独存在,也可以同时存在,所以,也叫做元神三法体,只要修成一种,就算真仙了。”
回到荔龙兰亭,无问僧轻拂道袍,指向两侧的美人靠:“蒲团分置两边。不琼坐我左侧,一呆坐右侧。”
李一杲将蒲团往美人靠上一搁,发现这古旧蒲团竟比寻常大了三成,边缘悬空在外。他试探性地屈膝落座,蒲团立刻像浪中扁舟般摇晃起来。“师父,这蒲团放得悬空,怕是要摔个四脚朝天啊!”他抓着栏杆,活像只受惊的树懒。
赵不琼早已利落地安置好蒲团。只见她足尖轻点,裙裾如莲花绽放,稳稳盘坐其上。见丈夫狼狈模样,她抿嘴一笑:“呆子,师父这是考校咱们的定力呢。”说着左手轻搭扶手,腰背挺得笔直,宛若青竹立雪。
李一杲偷瞄妻子确实坐得安稳,这才深吸口气,松开扶栏。谁知这蒲团暗藏玄机——看似厚实,中心却似悬空,稍有不慎便左倾右斜。他像初学骑术的稚童,前后晃荡了七八回,额头都沁出细汗,总算找到平衡的关窍。
待二人气息渐稳,无问僧袖中忽起一阵清风。老道双目微阖,声如空谷回响:“元神者,乃因果长河凝练而成的具象投影。其本体无形无相,如露如电。徒儿方才所见那绿色怪物,不过是‘超体’雏形——就像蚁群组成的临时意识,终究是散沙聚塔。”
他忽然睁眼,眸中似有星河流转:“真正的元神,需经历三重劫洗练,方可成就三种至高法相。”
说着,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三道玄妙轨迹。第一道轨迹化作无数重叠的透明立方体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
“此乃空间叠加态。”无问僧轻抚长须,“修成此法相者,可同时存在于万千空间,化身千万犹若等闲。”
第二道轨迹扭曲成莫比乌斯环的模样,环上浮现无数模糊的人影,从垂髫童子到耄耋老者,生生不息。
“这是时间叠加态。”老道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,“得此法相,便能照见过去未来,在时间长河中自在遨游。”
最后一道轨迹轰然炸开,化作无数星辰流转的漩涡,既像浩瀚星图,又似命运长河。
“至于时空叠加态…”无问僧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漩涡应声破碎,“乃是前两者的完美交融。修成此法相者,可超脱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。”
他平复呼吸后,郑重道:“这三重法相既可独立存在,亦可相互交融。故称‘元神三法体’,但凡修成其中任何一种…”老道突然露出神秘的微笑,“便是真正的陆地神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