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板,来杂酱面,多放黄瓜丝儿。”
  “妥嘞”
  胭脂胡同的街道上有许多路边摊,榜一大哥们肯定不屑光顾。
  不是味道的问题,主要怕跌份儿。
  但胭脂胡同里很大,在这里讨生活的也不只有风尘女子,一家欢场幕后团队的人非常多,像是修花剪草烧锅炉的,他们赚的都是血汗钱,不可能大手大脚,所以这些路边摊主要为他们服务。
  当然,也有那种倾家荡产,恨不得借钱来瓢大昌的,有的甚至连瓢都算不上,着了魔般只为博心中女神一笑,兜里剩下的钱只够吃路边摊炸酱面的,毕竟里边它真特么不供饭。
  古往今来,这种人永远不缺。
  男人嘛,就那么回事。
  骨子里最喜欢干的便是拖良家下水,拉失足上岸。
  遇到清纯的小白花,总想着把她变成小污花。
  等遇到久经沙场的,却又表现出伪善和廉价同情心,说些你别干这行了,有这条件干点啥不好啊巴拉巴拉的,没错,睡完说的那种。
  殊不知人家一天进账比你一个月都多,面上笑嘻嘻,心里看你像个大煞笔。
  滋溜滋溜
  赵三元秃噜着炸酱面,内心感慨着在这里还能悟出些道理。
  形形色色的人和欲望在这里交织碰撞,是卖方获利还是买方获利?
  都不是。
  收税的才最获利。
  “小老弟,听口音是奉省那边的吧?”老板大哥自来熟的坐在赵三元旁边,还端来两碟小凉菜,“我是鹤岗的,都老乡别客气,话说家里边咋样?能过上稳当日子不?”
  “还行,主要是当家的稳当,不像别的地方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,跟草台班子似的。”
  “说的没毛病,有大帅持家,确实比以前赵尔巽那帮狗日的强多了,可我听说外边不消停啊,好几家要联合打奉军,我都想着是不是该离开这里躲一躲。”
  东北人的自来熟和爱唠嗑的属性不分男女老少,只要在关内听到熟悉的口音,都倍感亲切,有些社牛的会直接上老唠嗑拉家常。
  对于时局,赵三元了解的不是很多。
  主要是太特么乱了。
  十年来除了关外地方政权稳固,其他地方都改了不知多少次天,换了不知多少次日,军阀多如牛毛,并且走马灯的换,赵三元根本记不住,有印象的就那么几位,一个是晋省那边的阎老西,一个是齐鲁的张宗昌,还有个就是近两年起势的蒋希匹。
  从大局上讲,炎黄大地上说白了就四股势力。
  老北洋,青天白日,地方私人,洋人。
  估计是今夜生意一般又遇到了老乡,老板大哥话匣子一打开有点收不住了。
  从国内时局聊到国际新闻。
  从风云人物聊到花边密辛。
  真不愧是在皇城根下讨生活的人,连唠嗑都这么有水平有格局,一般乡下人还真唠不出来。
  “.当年最红火的必属陕西胡同,因为里边有个云吉班,云吉班里有个小凤仙啊,她与蔡锷将军的韵事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,哦对,她还总吃我做的炸酱面,偷摸跟你说啊,她喜欢吃生蒜。”
  “真的假的?你还见过小凤仙?咋样?有没有传言中美的冒泡?”
  “嗯不好形容,你要说她好看吧,其实也太不上国色天香,主要是气质你懂吧?看着就是真真的大家闺秀,一点风尘气都没有。”
  “跟那个穿黄裙子的比咋样?”
  “感觉还真差不多,但要说美这一字,我估计谁也比不过胭脂胡同里的柳娃儿。”
  赵三元有些没听清,叼着面条疑惑道:“溜谁?溜蛙?胭脂胡同里还有干养殖的?”
  老板大哥气不打一处来,“能来鸾鸣阁潇洒,你小子应该有些见识才对,咋柳娃儿你都不知道?”
  “不知道啊.”
  “这么跟你说吧,鸾鸣阁以前不叫鸾鸣阁,改名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个柳娃儿,因为她的声音比较有特点,懂吧?”
  “懂,就是会叫呗,但我在里边还真没听说过她的名号。”
  “老弟啊,这人世间无论干啥的都要分个高低三六九等,有的女人,即便你家财万贯也难见真容,据说能被她接客的人屈指可数,鸾鸣阁也有意不愿意让她的名号被大众知晓,估摸着是怕变成第二个小凤仙吧,谁知道了.”
  赵三元没想到窑子还有这么多花里胡哨。
  不就是奇货可居嘛。
  等回头有机会倒要看看柳娃儿多有特点。
  当然,不花钱的那种。
  偷偷摸摸的吃个瓜。
  这时余光看到,那名黄裙女子动了,她走向鸾鸣阁的大门,确切地说是迎向一名儒衫男子,长得倒是一表人才,只是醉醺醺的脚步虚浮,看样子在里边没少被祸祸。
  赵三元有些哭笑不得。
  合着还真是来等自家爷们儿的?
  是要撒泼打滚么?
  还是要大吵大闹?
  为了更好吃瓜,赵三元又叫了一份炸酱面。
  然而黄裙女子的反应非常淡定,她将随身带着的外套披在男人的身上,眼中有淡淡忧心,又有几分无奈。
  “你怎的来了?不在府中待着,出来现什么眼?”男人面色极为不悦。
  这种表情充满了厌烦和嫌弃。
  相信很多夫妻都看到过这种扎心的表情。
  当激情不在,当容颜逝去,当被生活上的财米油盐所侵蚀后,难免会出现类似情况,因为彼此都不会像初遇那般,想方设法的去取悦对方。
  有种说法叫七年之痒,说的就是类似情况。
  可问题是,黄裙女子根本谈不上色衰啊,看着顶多二十岁出头,绝对的美人。
  假酒喝多了?
  有这老婆还不得天天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?
  路过的不少行人都是差不多的想法,心想我要有这婆娘还出来买个屁的春啊,纯纯冤种么?
  “还没彻底入春,夜里寒凉,妾身看你离府时穿的很少,所以怕夫君染上风寒。”
  嘶——
  倒吸凉气声不绝于耳。
  多好的女人啊!
  多好的女人啊!!!
  你咋就不知道珍惜?
  “呵,我身体不好?对!我身体不好!都是我不好行不行?赶紧回家别管我,看见你我就烦!”
  “夫君放心,家中爹娘都已被服侍睡下,这些银钱夫君带着,老地方备着醒酒汤.”
  “别碰我!”
  看着递来的钱袋子,男人猛然甩手,一时间将黄裙女子推倒在地,引来更多人的侧目。
  卖炸酱面的大哥估计是个热心肠,也不想着自己啥身份,他竟脑子一热想往上冲做好人好事。
  离谱么?确实有点离谱,可有的人心中的一腔热血不是被磨灭了,只是暂时熄了炉,随时能再燃起来。
  得亏是被赵三元给按住了手腕。
  这倒不是他转性不上头了。
  说实话赵三元也有点看不下去。
  可他敏锐的发现,在男人推到女人的刹那,眼中潜藏着几分心疼与不忍,只是没有彻底表现出来,也没有去拉他老婆,而是甩袖重新走回鸾鸣阁。
  除此之外,赵三元仔细观察还发现男人有点不对劲。
  非常的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