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轻烟袅娜的升起。
  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甜香。
  大唐如今权势最高的右相,此时就坐于紫檀木几前。
  桌上放着茶具,原来正在烹茶。
  他的姿态娴熟,动作优雅,神情专注。
  保养极好的双手,翻动着茶花,双眼盯着茶水在火上渐渐沸腾。
  跪坐在右相对面的,是一名中年人。
  若认得他身上的官服,便可看出,此人是都察寺中极重要的官吏。
  “右相……”
  “怎么?坐不住了?”
  右相眼神都未曾动一下,仍专注于自己的茶道,淡淡的道:“每临大事有静气,若耐不住寂寞,便办不成事。”
  “右相,都察寺内,今日颇有些不安份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这句话,令右相手中的动作微微一停。
  他终于放下手里的茶,取出木几上叠放整齐的白色丝帕,净了净手。
  抬眼看向对面的中年人。
  都察寺,是由苏大为一手创立的,专属于陛下的秘谍与情报组织。
  经过苏大为的精心设计,其架构之巧妙,对情报收集之擅长,早已盖过大唐许多其它机构。
  成为如今大唐最重要的机构之一。
  甚至朝中重臣里,私下传着一句话,都察寺,是大唐三省六部九寺之外的,第十寺。
  如此重要的机构,右相自然不能放过。
  眼前这位都察寺副卿,名曹敬汝,称得上是一员能吏。
  但是以他的资历,想要入都察寺,依然是千难万难。
  之所以现在能进去,还能成为副卿。
  这自然是右相的助力。
  曹敬汝生得极有特点。
  一张白白胖胖的脸上,双眉如弯月,两眼长年眯着,如同睡猫。
  也不知他是眼睛小,还是故意眯着眼。
  嘴角未笑都是上翘的。
  给人的感觉,是一个人畜无害的白胖子。
  但是,这个白胖子的行事手段,是以阴险狠辣而著称。
  也只有在右相面前,他才会真的乖乖做一只猫奴。
  低眉顺眼,曲意奉迎。
  “是因为苏大为回来了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曹敬汝承认道:“都察寺是苏大为一手创立,哪怕后来清洗了无数遍,始终有心向着他的,听到他回来的消息,有些人只怕是坐不住了。”
  “坐不住能如何?难道还敢私通苏大为不成?”
  右相平静道:“陛下当年免去他的职务,就是不想都察寺姓苏,有陛下的意志在,谁敢去冒这个险。”
  “人心难测啊右相。”
  曹敬汝拍着膝盖,一脸痛心道:“小臣入都察寺后,虽然百般用心,不耻下交,但总有些贱种不识好歹,心里念着苏大为的好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他眯起的眼睛微微张开一丝,偷看一眼右相的表情,接着道:“依小臣看,不如……”
  不如什么,他没说下去。
  但是右相显然已经明白他的意思。
  冷哼一声道:“荒唐!我是大唐的右相,岂能做这种排除异己之事。”
  “是是是,右相您高风亮节,为我大唐楷模,满朝文武,谁不知道右相禀公直段,最是刚正不阿。”
  曹敬汝咧嘴笑着,两个嘴角高高翘起,险些要碰到自己的耳垂。
  “不过右相,苏大为此人是武后一手扶立起来的,跟咱们可不是一条心,有他在,只怕武后这次……”
  “慎言。”
  右相冷哼一声,打断了曹敬汝的话。
  不过曹敬汝的意思,已经传达到了。
  迁都!
  武后在朝中与山东贵族、关陇世家们角力。
  争的就是迁都之事。
  如今两方正相持不下,突然来了个苏大为。
  弄不好,就成了武后扭转局面的一记杀招,不可不防。
  “这苏大为……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  “哦,右相居然见过此人?”
  “唔。”
  右相的手掌轻抚着桌案,双眼透过屋角飘起的香气看向屋顶,似乎陷入回忆中。
  “那是麟德年间的事,当时我为安西大都护府长史,得知陛下派出的征东军,已经到达武威,奉令去劳军,在军营里,见到了苏大为。”
  “苏大为此人一介武夫,居然能得右相亲至,简直是莫大的造化,便宜他了!”
  曹敬汝一脸忿忿不平,似乎对苏大为能得右相亲见,十分嫉妒。
  “敬汝,你觉得苏大为此人如何?”右相的目光落到曹敬汝身上,忽然问。
  曹敬汝本来想贬损一番,可是话到嘴边,一时居然词穷。
  停了一停才道:“此人,此人带兵打仗上,似乎还有两下子,不过他是武后的人,和咱们站不到一块,就算再有能力,也……”
  “你算是说了句实话。”
  右相呵呵笑道:“自从苏定方逝于军中,李勣与萧嗣业垂垂老朽,而刘仁轨又殁于倭奴之手,环顾如今大唐,比苏大为用兵厉害的,都死得差不多了。
  除了一个安东大都护裴行俭之外,我看满朝大将里,无人能出苏大为其右。”
  “右相,您这是否太抬举苏大为了?”
  曹敬汝愣了一下。
  他知道苏大为带兵有一手,但却不知,右相对此人如此推崇。
  “我大唐名将辈出,怎么可能令苏大为独大。”
  右相双手拢在袖中:“那你再给我找出一个来。”
  “呃……薛仁贵如何?”
  “此人刚猛有余,智略不足,可为一军之将,还做不了三军之帅。”
  “那程务挺?”
  “哦,此人有名将之姿,但却没有独领一军的资历,尚须历练数载。”
  “安东都护高侃呢?”
  “高侃有谋略,也可称一时名将,但是他守成有余,攻则不足,若论灭国之功,他不如苏大为。”
  “那安西大都护裴行俭总不错了吧?”
  “我方才说过了,裴行俭的确不错,但一来他为大都护,是我大唐在西域的铁壁,不可轻东,二来辈行俭已经五十了。
  半百之年,其潜力,不如苏大为了。”
  “我想到了一人!”
  曹敬汝击掌道:“邢国公之子苏庆节,总该可以了吧?”
  “苏庆节?”
  右相笑道:“他若有用兵之才,苏定方也不会将兵法传与裴行俭和苏大为。”
  这一下,曹敬汝是彻底服气了。
  摇头叹息道:“这些人都不及,年轻一辈,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了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他突然反应过来:“右相的意思是?”
  “如此名将,还如此年轻,依我看,陛下恐怕是想将他留给太子啊。”
  “哎呦!”
  曹敬汝大惊失色,猛一拍大腿道:“右相慧眼如炬,当真一语惊醒梦中人,我记得,苏大为身上确实有东宫的职司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什么,然而一时又想不清晰。
  “我观武后的行止,她恐怕不甘于做太后吧……”
  右相气定神闲的笑道:“苏大为夹在武后与太子之间,我倒是想知道,他会如何选。”
  “右相……”
  曹敬汝心脏颤抖了一下,看着眼前的右相,仿佛看到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。
  这是何等样的心机与城府,居然能想这么远,看这么透。
  若不是听右相所说,自己恐怕怎么也想不到,苏大为明面上是武后的人,实则陛下已经指定他的未来。
  那么,苏大为必然夹在武后与太子之间。
  妙啊!
  不用自己费一兵一卒,就可除掉……
  等等!
  曹敬汝忽然察觉不对。
  他看着右相,壮胆道:“右相,您说的虽然直指真相,但……要等到武后与太子相争,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当前迁都之事,恐怕是等不了了。”
  “等不了,也得等。”
  右相淡淡的道:“若无耐心,怎么把事情做成。”
  “可是苏大为。”
  “若真的与我为敌,那便……”
  右相的目光撇向木几上的茶壶,惋惜的叹道:“可惜了这一壶好茶,火候错了,茶汤味道便坏了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午时末。
  苏大为从紫宸殿里走出来时,心里还沉浸在方才与李治和武媚娘的会面里。
  自己有多久没回长安,没见陛下和武媚娘阿姊了?
  差不多三年吧。
  这次回来,变化还是挺大的。
  最直观的一点就是,李治老了。
  是的,李治老了。
  虽然从年纪来说,李治不过四十岁,正当壮年。
  但对古代人来说,这个年纪已经是老者了。
  而且,在皇帝的位置上,衰老的速度更是远超想像。
  苏大为第一眼看到李治的时候,就感觉李治的精气神好像被掏空了。
  虚得不像样子。
  一旁的武媚娘倒是容光焕发,看上去岁月根本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。
  嗯……从来只有累死的牛,没有耕坏的田。
  陛下确实操劳了一些。
  看看武媚娘这些年生孩子跟生葫芦娃似的,一个接一个。
  就知道李治有多卖力了。
  被采那啥了?
  呃,虚一点是正常的。
  再说他们李唐家先天有家族遗传病,痛风、心血管之类的,也足够折磨了。
  还有繁重的政务处理。
  李治能挺到现在没倒下,已经算是医学奇迹。
  算是孙思邈医术逆天了。
  而且这次见李治还有一个异样的感觉。
  那就是李治对自己的态度,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  过去,虽然李治也用自己,但是苏大为能感觉到,李治是既用,也防。
  两人之间,始终还是隔了那么一层。
  同样是万年宫大水的救驾功臣,李治对薛仁贵的信任,明显就超过对苏大为。
  但是这次不同。
  这次见面,苏大为能明显的感觉到,李治的眼神,还有目光,许多微妙的感觉,像是在说明,这位严苛的,擅于帝王之术的天皇大帝,对苏大为改观了。
  两人间,似乎没有过去那隔着一层的感觉。
  李治的话虽然不多,但是方才颇有一种推心置腹之感。
  这感觉……
  心里有点不踏实啊。
  毕竟我们的陛下,将帝王之术点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了。
  他突然对我这么好,该不会是想玩捧杀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