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他说完良久,禄东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论钦陵的信上。
  “苏定方,一代人杰,幸亏他也老了,身体不成了,否则我们吐蕃将会有倾覆之险。”
  禄东赞喃喃说着:“这次来的是他的弟子?苏大为?也姓苏么,这几年好像听过几次这个名字,不过,苏定方只有一个,光凭此人,就带那么些唐兵,还无法动摇广袤的吐蕃。
  钦陵的意思,在乌海将这个苏大为除去,断掉苏定方一指。
  唔……”
  “波啦。”
  弓仁舔了舔唇,小心注意着禄东赞的神色。
  “怎么了弓仁?有话就说吧。”
  禄东赞拍了拍自己身边,示意弓仁坐到自己身旁。
  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弓仁低头走过来,在禄东赞身旁雪白的狐皮垫上盘坐。
  面前是金银交织的上好红木桌,据说木头是天竺产的紫檀。
  上面的纹饰充满天竺的热烈风情。
  地上铺着上好的波斯地毯。
  壁上四周挂着许多奇妙的画像。
  有玄坛,有风物,还有一些佛经里的故事。
  弓仁收起飘散的思绪,向禄东赞道:“这个苏大为,波啦可能不太了解,据我所知……”
  “嗯?”禄东赞略有些意外的抬头,看向孙儿。
  在他的印象里,弓仁说话直爽,不像现在这样吞吞吐吐。
  “苏大为,很可能就是当年,在巴颜喀拉,射波啦一箭的人。”
  禄东赞双眸凝视着弓仁,神色平静:“从哪里听来的?”
  “是我们的细作传回消息,当年苏大为随苏定方在天山南麓征西突厥,之后不知为何,他单独离开唐军,深入吐蕃境内,从阿里地区,一直上了巴颜喀拉山。
  那一年,波啦你带兵征吐谷浑,恰好从巴颜喀拉经过……”
  弓仁说完,突然感觉有些奇怪。
  因为太安静了。
  安静到好像整个房里,只有他一人在自说自话。
  他下意识抬头向禄东赞看去。
  他看到,自己的爷爷,手里轻轻折叠着父亲托他带的信。
  折得那么认真。
  每一次折叠,都用很大力气,将边角压得服服帖帖。
  “人生际遇奇妙,这苏大为,若真是当年闯入巴颜喀拉山,射老夫一箭的那个人……那他与我们葛尔家的缘份,当真是……”
  当真是什么,弓仁没听清。
  他只看到,禄东赞将纸片一折。
  那折成小方块的纸团,便自他手中神奇的消失不见。
  “按钦陵说的法子,让这个苏大为,永远留在乌海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新月如弓未上弦,分明挂在碧霄边。时人莫道蛾眉小,三五团圆照满天。
  ——赋新月。
  从朔望月到上弦月。
  半个月的时间里,看似平静的吐谷浑草原上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  新月如勾。
  一支骑兵在月色下,沿着茫茫的湖泊向前疾驰着。
  月光斜斜照下,这队骑士人和马,俱在月色微光下,隐隐闪发出妖异的光芒。
  “停!”
  当先的骑士举起右拳,勒紧疆绳。
  跟在他身后的副将挥动手里的火把。
  后面跟随的骑士依次将命令传递下去。
  “将军,怎么了?”
  一听这开口的声音,便知这队骑兵,乃是唐骑。
  说的声音,都带着大唐陇右的话音。
  被副将问起,那名年轻的将领侧耳倾听片刻:“你们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
  “声音?”
  副将脸上露出惊疑之色:“没有啊,你是说?”、
  “有杀气!”
  年轻将军轻喝道:“让诸人披甲,准备武器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旁边的湖水,突然生出阵阵涟漪。
  一个庞大的黑影,从湖底向上涌出。
  “小心!”
  伴随着马嘶声,巨浪翻涌声,还有唐军的喝骂声,一头巨物,从湖中冲出。
  恶风卷起,一条似蟒非蟒,似龙非龙的怪物,向着唐军袭去。
  “是诡异!”
  “弩!”
  领头的年轻将领口中呼喝,手里并不慢。
  一抬手,军中十字弩已经左手,抬手向着那怪物射出弩箭。
  咻!
  随着他射出第一箭,其余的唐军也纷纷将箭雨抛向怪物。
  轰!
  一匹战马惨嘶着。
  被怪物带着水花的巨影拍中。
  只听到一声骨骼断碎的爆响。
  血水、腥臭味还有诡异身上浓郁的阴邪腐败气息,向四周翻涌开来。
  马上的骑士已经及时翻身避开。
  刚从地上爬起来,一眼就看到心爱战马,被那怪物拍成血肉模糊的一团。
  那怪物压在战马尸身上,一张口,将半个马头咬掉。
  “怪物!”
  “快用破邪弩!”
  “杀了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