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淡烟笑道:正事谈过,便该风流风流了。他笑容一起,面上便立刻平添了许多温柔妩媚之色,那里像是个心智深沉,阴险狠毒,手握大权的厉害角色,分明像是个温柔多清,风情万种的美貌女子。
杨璇暗叹忖道:不知此人倒底有几付面目?只听孙玉佛双掌微招,唤道:姑娘们进来吧!於是笑语莺声,立刻又充满一室,杨璇虽然满心不忿,但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偷之色。
柳淡烟左拥右抱,口中道:翠红,唱一段吧!翠红撒娇道:嗯,我不会唱…手里却已拿起了琵琶。
柳淡烟笑道:真是个会作怪的小妮子。
翠红娇笑道:你再说我就真不唱了。
柳淡烟笑道:好妹子,我不说了,你唱吧!翠红手拨琵琶,眼波频飞,道:唱什麽?
柳淡烟道:你手里抱着琵琶,就唱段琵琶行吧!孙玉佛抚掌笑道:妙极妙极…
杨璇腹中暗暗冷笑…若论吹牛拍马,这可算得上是天下第一了。只听叮当两声,翠红曼声唱道:浔阳江头夜送客…她方自唱了半句,窗外突地吹来一股劲风!
灯火微花,一条人影,随风而入。
他似乎不愿被人见到面目,左手掩面,旋风般扑了进来,右手却一把抓起了弹琵琶的翠红。
这变化委实来得太过突然,一时之间,众人不禁惊慌失措,只听翠红惊呼一声,已被他掷向窗外。
这人影却藉着这後掷之势,自前面的门窜了出去。
就在这刹那之间,窗外又是一声厉叱,一条人影,飞扑而入,恰巧迎着被那人掷出的翠红。
这人影乃是个高大的驼背老人,双手一伸,便将翠红接在手里,眼里瞪着那人影掠出的方向,随手将翠红放了下来,口中道:惊扰惊扰!取出袋银子,抛入翠红怀里,道:给你压惊!身子声追着前面的人影窜了出去,口中厉叱道:好小子,老夫今日跟定了你,你登天也逃不了啦!说到最後几字,语声已远在屋外!
自第一条人影窜入,到第二条人影窜出,都不过是霎眼间事,娇呼惊乱声中,翠红早已吓得晕了。
柳淡烟双眉一扬,轻叱道:追!
杨璇、孙玉佛见到那高大的驼背老人的影子,立刻以袖掩面,此刻两人不约而同,齐声道:追不得的!柳淡烟怒道:为何追不得?
孙玉佛道:公子可看到了那驼背老人了麽?此人便是昔年名震一时的万里神行铁驼金曲!柳淡烟呆了一呆,道:是他麽…不追也罢。缓缓坐了下来,突又问道:此人昔年虽称煞手,但却在大病之中,被人追得无地容身,消声灭迹已有十馀年,此刻怎会又忽然出现了?杨璇叹道:这十馀年来,他一直在帝王谷中,经过这麽多年,只怕武功又精进了?柳淡烟哦了一声,冷冷道:你知道的倒不少。杨璇只做未闻,喝了几杯闷酒,只听远远传来阵阵更鼓之声,叁更早过,已将是四更了。
他立刻藉机抱拳而起,陪笑道:在下与那展梦白约在四更相见,此刻不得不告辞了。柳淡烟双眼微转,似乎要说什麽,却终於只是淡淡说道:杨璇要走了麽?孙兄请代我送客。直到杨璇前脚一走,孙玉佛立刻转身冷笑道:这假痴假呆,故作谦逊,只怕暗中另有机心。柳淡烟冷笑道:他敢?有意无意间,望了孙玉佛一眼,道:我倒希望本门中出个叛贼,那时也好教别人看看咱们对待叛贼用的是何手段。孙玉佛心头一寒,再也不敢说话了。
那杨璇走了出去,面上立刻现出忿怒之色,暗暗冷笑道:你们叫我不杀,我就不杀,我当真那麽听话麽?他仰天吐出了口怨气,恨声道:我辛辛苦苦订下的计划,绝不能被任何人破坏,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主意。柳淡烟呀柳淡烟,你今日对我如此无礼,他日我若做了傲仙宫的主人,你还敢麽?便是你的主人,也要对我客客气气,那时我便再也不居人下了,你们却更不能不利用我,到那时我也要叫你们看看颜色!他神色忽忧忽喜,忽又长叹忖道:只是这样一来,事情难免变得更是棘手,我若要除去展梦白,势力更是孤单,也不能动用情人箭了,杀死他後,既不能引起蓝天注意,也不能让这些人怀疑…想到这里,他双眉不禁紧皱到一齐,但瞬即展眉一笑,暗道:在我杨璇眼中,世上还会有做不到的事麽?当下加快脚步,匆匆向客栈行去,夜色深沉,漫无人迹,长街上的露水,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清冷。
展梦白所行的道路,却是阴森而黝黯,风砂漫天,寒意沉重,他掷躅而行,只望夜更深些。
他暗暗忖道:如果我是孙玉佛,要假冒展梦白之名,奸淫作恶,该当在什麽地方下手才是呢?闹市之中,是万万下手不得的,一来怕有人插手多事,再来也怕别人认出面目,便弄巧成拙了。於是他极快地为自己下了个结论:僻静之地,也有的是富室大户,在这种地方下手,一样能达到目的,却安全的多。一念至此,他不再考虑,立刻向僻静之处行去。
走了半晌,只见远处屋影幢幢,连绵一片,虽非十分雄伟,但在这塞外边荒之地,也可算得是极为难见的巨宅了。
奇怪的是,这一片巨宅之中,竟无半点灯火。
展梦白暗暗忖道:想必是塞外民风俭,纵是富户,也颇节省燃油,是以黄昏後便早早睡了。纵是再无经验的人,也知道这种富户必是夜行人做案最好的下手之处,展梦白当下再不迟疑,悄悄掩去。
他寻了个阴暗的墙角,藏起身形,留意着四下的动静,但等了许久,却连个夜行人的影子也看不到。
要知他虽已闯汤江湖甚久,但对於夜行做案的技巧却是半点也不懂,等了许久,越等越是心焦。
他等不及了,到别处去转了一圈,但想来想去,还是那巨宅最有希望,便又守候到那墙角。
月明星稀,大地无声,夜彷佛已很深了。
展梦白心念数转,突地哑然失笑,暗暗忖道:我等在这里,岂非有如守株待免一般,别人从那边来了,我也无法看到。他暗暗责备自己,沿着墙走了半圈,只见一处屋檐,飞出墙外,他肩头微耸,嗖地掠了上去。
放眼四望,但见墙内乃是一片庭院,疏林丛竹,假山小桥,在夜色中看来,彷佛甚是精致。
但仔细一望,树已枯、竹已乱、山已颓、桥已残,甚至连荷池中积水都已涸了,到处都是断瓦残垣,庭园早已荒废。再凝神一望,楼阁飞檐虽在,但房屋的窗棂已断,栏杆已倒,冷风吹着空窗,飕飕地令人顿生凄凉之感。
展梦白苦苦地在这里守候了半夜,不想这里竟是个荒宅,他心里只觉哭笑不得,大骂自己的粗心。
那知就在这刹那间,荒园里,夜色中,突地有光芒一闪,青蓝色的光芒,显然是剑影刀光。
荒园之中,突现剑影,展梦白却大喜忖道:难道那也和我一样,不知这里是座荒宅,也上了当?当下伏身在屋脊上,凝目望去,凄清的夜色中,荒园中果然出现了一条身持长剑的人影。
这人影身材甚窈窕,竟彷佛是个女子。
展梦白大奇忖道:荒园之中,那来的女子,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孤仙来了麽?我倒要仔细瞧上一瞧。只见这人影缓缓走来,发髻如云,衣袂飘飘,左手持着柄长剑,右手竟拉着个稚岁幼童。
她拉着这幼童的手,飘飘地自小桥走了过来,深色的长袍,漆黑的长发,面容却是雪一般苍自…凄清的夜色,凄清的景物,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幽灵般的女子,使荒园中更充满了神秘诡异的恐怖气氛。
但展梦白非但丝毫不怕,反而动了好奇之心,竟似已忘去了此行的目的,伏身屋脊,不肯走了。
这幽灵般的女子冉冉踱过小桥,忽然幽幽长叹了一声,缓缓在桥边的石桌石椅上坐了下来。
悠长的叹息声中,似乎也充满了森森鬼气。
展梦白心弦微微一颤,只见那稚龄幼童突地扑到女子身上,颤声道:妈,我…我怕…乌衫女子道:妈手里有剑,鬼也不敢来的,你怕什麽?语声虽然轻微,但在静夜中听来,却极为清晰。
展梦白暗中松了口气:原来这女子并非狐鬼。只见那乌衫女子口中轻轻哼起催眠的曲调,将孩子抱在怀里,手中却擦拭起那柄秋水般的长剑。
过了半晌,那孩子突然轻轻叹息了一声,抬头道:妈,你不要唱了好麽,反正我也睡不着的。这孩子最多也不过四、五岁,尚在牙牙学语,但说起话来,却有一种成人的气味,显见得极为聪明。
乌衫女子爱怜地拍了怕他的头,果然不唱了,那孩子又道:你在这里等他,他知道麽?乌衫女子道:不许说他,要叫爹爹才是,知道麽?那孩子眨了眨眼睛,道:他既是爹爹,为什麽总是不敢和妈在一起呢?别人的爹爹妈妈,天天都在一齐。乌衫女子彷佛呆住了,良久良久,方自幽幽长叹了一声,道:孩子,有些事,你…你是不知道的…那孩子点了点头,忽然抬起小手,去擦他妈妈的眼睛,口中道:孩儿叫他爹爹就是,妈妈你不要哭好麽?乌衫女子似乎有满腔幽怨,纵然笑了,笑中也带着泪,展梦白见到这母子两人真情流露,想到自己的母亲,亦不禁为之暗中唏嘘,黯然不已。
又过了许久,那孩子跳下地来,望着他妈妈手里的剑,道:妈,你为什麽天天要磨这柄剑呀!乌衫女子道:妈磨快了剑,要去杀一个人。那孩子睁大眼睛,慢声道:妈要杀谁呀?
乌衫女子抬头望着黑沉沉的苍穹,缓缓道:妈要杀一个女子,她的名字,叫做萧飞雨…展梦白心头一震,几乎自屋上跌了下来!
只听这女子缓缓又道:孩子,你要记着她的名字,就算妈不能杀死她,你长大也要替妈杀死她。那孩子圆睁着眼睛,紧握着拳头,道:好,我长大後,一定替妈妈杀死那个萧飞雨!乌衫女子一把将他搂进怀里,笑道:乖孩子…这才是妈的乖孩子…双目之中,却已流下泪来。
展梦白满心惊疑,不知道这女子究竟和萧飞雨有何仇恨,怎会对萧飞雨恨入切骨。
只见这女子携着孩子的手,缓缓站了起来,向前走了几步,仰首望天,轻轻道:他怎麽还不来呀?月光恰巧满满照在她面上,她面容恰巧正正对着展梦白的目光她面容的轮廓,便清晰地呈现在展梦白的眼底。
展梦白一目望去,瞧清了她的面容,身子不觉一震,翻身掠了下去,厉喝道:柳淡烟,原来是你!这女子也见想到这荒园之中,还藏有别人,大惊之下,抱起那孩子,向後飞掠了过去。
展梦白一见这女子竟是人妖柳淡烟,心中已是怒火填膺,不分青红皂自,急地追了过去。
那知这女子却突地顿住身形,冷冷道:你要干什麽?展梦白厉声道:柳淡烟,你手里纵然带着孩子,纵然口口声声自称母亲,我也认得你,你烧成灰我都认得你。那女子冷冷道:我却不认得你!
展梦白仰天狂笑道:你骗得别人,还骗得过我麽?柳淡烟,你今日遇着我,算你倒了霉了!那孩子睁大眼睛,大骂道:你是什麽东西?展梦白叱道:快放下孩子!
那孩子半点也不惧怕,更不哭喊,大声道:我们不认得你,你来找我妈妈作什麽?你是个疯子麽?展梦白道:孩子,快下来,这不是你妈妈。那孩子道:谁说她不是我妈妈?
乌衫女子拍了拍孩子的头,道:孩子,你莫说话,这人是个疯子,不要理他。背转身去,又要走了。
展梦白大怒道:你纵是使出千方百计,小爷我今日也要为人间除去你这个祸害!身形展动,嗖地掠了过去!
那知他身形方起,突见一条人影自小桥那边划空急来,厉叱道:下去!扬手一掌,拍向展梦白胸膛。
两人凌空换了一掌,各自翻身落地,目光相对,面上俱都变了颜色,齐地脱口惊呼道:原来是你!原来这划空急来之人,竟是在那饭中与展梦白联手击退了四个鲁莽大汉的锦衣颀长少年。
两人俱见想到会在此时此刻遇着对方,不禁同时一呆?
颀长少年冷笑道:在下只当展兄是位英义男儿,是以听得有人出言辱及展兄,也不惜动手,那知…他伸手一指那女子,厉声笑道:展兄竟会在这偏僻无人之地,来欺负两个妇人孺子。展梦白道:你可认得此人麽,他乃是个…颀长少年冷笑截口道:在下自然认得她的,他便是在下的妻子!展梦白又惊又怒,大声道:此人明明是个男扮女装的人妖,你为何要说他是你的妻子?颀长少年大笑道:她与我夫妻多年,还生下个孩子,莫非我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麽?展梦白怒道:他明明是个男子…
颀长少年道:谁说他是男的,便是谁瞎了眼!展梦白道:但…但…他见这少年言语真切,神情激动,不像是在说谎,心头不觉有些迟疑起来。
但凝目望去,这女子却实实在在是那桑林中的柳淡烟,全身上下,没有一分不似之处。
颀长少年冷笑道:展兄只怕上了别人的当了。展梦白厉声道:上当的只怕是你,他…
颀长少年大声道:我与她同床共枕,上谁的当?展梦白大怒道:你若非上当,便是他的同谋,你纵然说出天来,也难以教我相信他是个女子!那女子突然挺胸走了过来,冷笑道:是男是女,说也说不清,你可要检查检查麽?展梦白呆了一呆,红生双颊,垂目一望,忽然瞧见了眼前这女子的头顶,显见这女子比他矮了许多。
但那柳淡烟,却是身材高挑,不见在自己之下!
一念至此,他面色不禁大变,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几步。
那女子冷笑道:你看清楚些!
展梦白越想越觉这女子确比柳淡烟矮了许多,额上不禁汗如雨下,呐呐道:在…在下只怕看错了!颀长少年森寒的面色,绽开一丝笑容,道:天下形貌相同之人,本就极多,展兄日後看人须得仔细些才是!展梦白呐呐道:但…但…他两人实在太过相像了,眉毛、眼睛、面形,便是孪生兄妹,也…语声顿处,突然拍掌大声道:对了,不知兄台的夫人,可是有个孪生兄弟麽?否则世上那有如此相像的人!颀长少年抢口道:她自幼是个孤儿,被家母收养,有没有孪生兄弟,在下也不知道。展梦白哦了一声,方自垂首沉吟,那颀长少年却已抱拳道:在下有急事在身,急需走了,来日再会。展梦白道:且慢。
颀长少年着急道:不瞒兄台,在下有个极厉害的对头,发现了在下的行藏,是以在下才令妻儿守在这里,方自设法摆脱了他,此刻再不走,若是被他追着,便来不及了!他轻功、武功,均都可算是武林顶尖的身手,但对他这对头,却仍似畏惧已极,不等将话说完,又要走了。
展梦白大声道:不知尊夫人兴萧飞雨…
话声未了,突听夜色中传来一声厉叱,道:好小子,你纵然逃上天去,老夫也追得着你?颀长少年面上立刻现出惊惶之态,顿足道:展兄你害苦了我啦!拉起他妻子手腕,飞掠而去!
展梦白心里不禁有些不安,呼道:兄台休惊,在下替你挡他一阵!当下纵身向喝声传来处掠去!
夜色中果然一条高大的人影,闪电般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