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语声坚定而明朗,可是她的人。却似已化为一激春水。她倒入楚留香的怀里。
夜更静。喘息已平息。
张洁洁拍手轻拢着额边的乱发,忽然道:我要走了。楚留香道:走,现在就走?张洁洁点点头。
楚留香道:到哪里去?
张洁洁迟疑着,终于下定决心,道:这家族中的人。无论谁想脱离,都只有一条路可走。楚留香道:你是说——天梯?
张洁洁道:不错。天梯。
楚留香道:这天梯究竟是条什麽样的路?
张演洁的神情很沉重,缓缓道:那也许就是世上最可伯的一条路,没有勇气的人,是绝对不敢走的。她要你走这条路,为的就是要考验你,是不是有这种勇气。楚留香道:哪种勇气?张洁洁道:自己下判断,来决走自己的生死和命运的勇气。楚留香道:这的确很难,没有勇气的人,是绝不敢下这种判断的。张洁洁道:不错,一个人在热血澎湃,情感激动时,往往会不顾一切,甚至不措一死,那并不难,但若要他自己下判断来决走自己的生死,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,所以…。她叹息了一声,接着道:我知道有些人虽已决心脱离这里,但上了天梯后,就往往会改变主意,临时退缩了下来,宁愿被别人看不起。楚留香道:天梯上究竞有什麽。张洁洁道:有两扇门,一扇通向外面的路,是活路。楚留香道:还有一扇门是死路?
张洁洁的脸色发青,道;不是死路,根本没有路——门外就是看不底的万丈探蹦,只要一脚踏下,就万劫不复了她喘了口气,才接着通:没有人知道哪扇门外是活路,你可以自己选择去开门,但只要一开了门,就非走出去不可。楚留香的脸色也有些发白,苦笑道:看来那不但要有勇气,还要有运气。张洁洁勉强笑了笑道:我本来也不愿你去冒险的,可是…这地方也是个看不见底的深渊,你留在这里,也一样会沉下去,只不过沉得慢一点而已。楚留香道:我明白。
张洁洁凝视着他,道:你是我的丈夫,是我最亲近的人,我当然不希望你是个临阵退缩的懦夫,更不愿有人看不起你,但我也不愿看着你去死,所以…楚留香道:所以你现在就要为我去找出那扇门才是活路?张洁洁点头道:天梯就在圣坛里,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。楚留香道:但我却宁愿你留在这里,多赔我一个时辰也是好的。张洁洁援然一笑,柔声道;我也希望能在这里陪着你,可是我希望以後再见到你。她俯下身,在楚留香的脸上亲了亲,声音更温柔,又道,我很快就会回来的。这是楚留香听到她说的最後一句话——这句话正和她上次离开楚留香时,说的那句话,完全一样。
我很快就会回来的。
为什麽她要离开楚留香,总是偏要说很快就会回来呢?
张洁洁没有再回来。
楚留香再看到她时,已在天梯下。
她脸色苍白,脸上泪痕犹未干。
她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,但却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楚留香想冲过去时,她已经走了——被别人逼走了。
她似己完全失去了抗拒的能力,只不过在临走时忽然间向楚留香眨了眨眼。
左眼。
眼睛岂非也正是人类互通消息的一种工具?
楚留香尽力控制着自己,他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暴怒失态。
可是他心里的确充满了愤怒,忍不住道:你们为什麽要逼她走?黑衣老妪玲冷道:没有人逼她走,正如没有人逼你走一样。楚留香道:你至少应该让我们再说几句话。黑衣老妪道:你既然已经是要走了,还有什麽话可说?楚留香道:可是你…。
黑衣老妪截断了他的话,道:可是你若真的有话要说,现在还可以留下来。楚留香道:永远留下来?
黑衣老妪通:不错,永远留下来。
楚留香长长吐出口气,道:你明知我不能留下来的。黑衣老姬道:为什麽不能,你若真的对她好,为什麽不能牺牲自己?楚留香道:因为她也不愿我这麽样做黑衣老姬道:你以为她真的要你走?楚留香道;你以为不是?
黑衣老妪冷笑道:你真相信女人说的话?
她冷笑着,接着道:我是她的母亲,我也是女人,我当然比你更了解她,她要你走,只不过因为她已你伤透了心——她要你走,只不过因为她己永远不愿再见你。楚留香慢慢的点了点头,道: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了。黑衣老姬道:你明白就好。
楚留香神情反面平静下来,淡淡道:你不但希望她恨我,还希望我很她,希望我们的遭遇,也和你们一样。黑衣老妪脸色变了。她当然知道他说话的你们就是说她和她的丈夫。他们岂非就是彼此在怀恨着。
楚留香的声音更平静而坚决,道:但我都可以向你保证,你女儿的遭遇绝不会跟你一样,因为我一走会为她好好活下去,她也同样会为我好好活着,无论你怎麽想,我们都不会改变的。黑衣老妪目光闪动,道: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?楚留香道:是的。
黑衣老妪忽然笑了,道:你若真的相信,又何必说出来,又何必告诉我。她笑得就像是根尖针,像是想一针刺人楚留香的心脏。
四十丈高的天梯,人在梯上,如在天上。
两扇门几乎是完全一模一样的,没有人能看出其间的差别。生与死的差别楚留香站在门前,冷汗已不觉流下。
他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一发的危险,也曾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,有时甚至已几乎完全绝望。
但他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怖过。因为这次他的生与死,是要他自己来决走的,但他自己却偏偏完全没有把握。世上绝没有任何事,能比被人逼你作无把握的决走更可怕你若非亲自体验过,也绝对想不到那有多麽可怕!左眼,是左眼。张洁洁是不是想告诉他,左边的一扇门外是活路?
楚留香几乎己要向左边的这扇门走过去,但一双脚却似链条看不见的锁链拖住。
你以为她真的要你走?
她要你走,只不过因为她已伤透了心,已不愿再见你?楚留香不能不问自己:我是不是你了她的心,是不是应该走?他从未觉得这件事做错,这地方本是个牢狱,像他这样的人,当然不能留在这里。
可是他又不能不问自己。
我若真的对她好,是不是也可以为她牺牲,也可以留下来呢?我是不是太自私,是不是太无情?
我若是张沽洁,若知道楚留香要离开我。是不是也很伤心?你若真你了一个女人的心,她非但永远不愿再见你,甚至恨不得要你死。这道理楚留香当然也明白。
她故意眨了眨眼,是不是希望我一脚深入万丈深渊中去。楚留香几乎忍不住要走向右边的那扇门去。可是他耳畔却又响起了张洁洁那温柔的语声:我喜欢的是你,不是死人,所以为了我,也非走不可。只要你快乐,我也会同样快乐,你一走要为你好好的活着。想起她的温柔,她的深情,他又不禁觉得自己竟然会对她怀疑,简直是种罪恶。
我应该信任她的,她绝不会欺骗我。
可是,她暗示地眨了眨左眼,究竟是想告诉我什麽呢?是想告诉我,左边的——门才是活路。还是想告诉我,左边的一扇门开不得?所有的问题,都要等门开了之後才能得到解答。
应该开哪扇门呢?这决定实在太困难,太痛苦。楚留香只觉得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。
黑衣老姬站在他身边,冷冷的看着他湿透的衣衫,突然冷笑道,现在你是不是已後悔了?楚留香道:后悔什么黑衣老姬道:後悔你本就不该来的,没有人逼你来,也没有人逼你走。楚留香道:所以我绝不後悔,无论结果如何,都绝不後悔,因为我已来过他来过,活过,爱过。
他已做了他自觉应该做的事,这难道不够。
黑衣老妪目光闪动,道:你好像总算已想通了。楚留香点点头。
黑衣老姬道:那麽你还等什麽?
楚留香忽然笑了笑,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——他的手忽然又变得很稳定。
在这一瞬间。他已又恢复成昔日的楚留香了。他迈开大步,一脚跨出了门——他开的是哪扇门呢?
没有人知道。
但这已不重要,因为他已来过,活过,爱过——无论对任何人说来,这都已足够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