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猫儿问道:为什么?
沈浪道:只因无论火烧水淹都太平凡,太普通了。熊猫儿奇道:平凡?普通?
沈浪叹了口气,道:她纵然是恶魔,但却是恶魔中的仙子,她虽然坏,但却坏得脱俗,这种人人都可想出来的法子,她是不会用的。熊猫儿叹道:但愿她不会。
沈浪道:她此刻来对付我们的,必定是个奇怪的法子,必定是个任何人都猜不到,也想不出来的法子。他叹了口气,接道:她要咱们死,却又要咱们死得口服心服。朱七七突然道:你倒很了解她。
沈浪苦笑道,事至如今我已不能不了解她。朱七七道:她真的这么了不起?
沈浪叹道:她的确是个不平凡的女子,这点谁也不能否认。朱七七悠悠道:只可惜她不在这里,否则她听见了你的话,一定会很高兴,是么,是么…突然在沈浪脸上重重咬了一口。
朱七七虽然做出生气的模样,其实却是开心的,此时此刻,唯一真正开心的人就是她。
只要沈浪在她身旁,只要沈浪原谅了她,她心里就充满了欢愉,只因这已是她所企求的一切。
至于处境之凶险,前途之可怕,甚至连生死之事,她都已全不放在心上,只要沈浪陪着她,死又算什么?
但除她外,别的人却都是心事重重。
独孤伤口中不断的喃喃自语道:奇怪的法子…别人都想不到的法子?…她究竟是什么法子?熊猫儿大声道:无论是什么法子,我都希望她快些使出来,越快越好,我实在等不及了,这样等简直比什么都要命。王怜花冷冷道:快了!快了…你不必着急,她不会让你等太久的。独孤伤忽然打了个寒噤,道:快了!真的快了么?话才说完没多久,已有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。
脚步声虽轻,但在这死一般的静寂中,听来已清楚得很,脚步声虽轻,但听在他们耳里,却已宛如雷鸣。
独孤伤握紧了拳头,哑声道:谁…来的是谁?王怜花叹了口气,道:猜不出的…你们永远猜不出的。熊猫儿道:你呢?
王怜花叹道:我也猜不出。
脚步声已停了下来,就停在外面。
然后,那些塞空隙的碎石头,竟被移开了两块,一线灯光射了进来,照着独孤伤苍白的脸。
绝望的黑暗中,突然有了光。
独孤伤不由自主以手挡住了眼睛,倒退三步,厉声道:什么人?一人沉声道:我。
这低沉而冷漠的语声中,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力。
接着,石隙外露出了双眼睛,这是双发光的眼睛,碧绿色的眼睛竟全不像是人类的眼睛。
这像是毒蛇、野兽与妖魔的混合。
独孤伤连灵魂都颤抖起来,颤声道:快…快…活王!那语声冷冷道:很好,你居然记得本王。
独孤伤身子不停地往后退,就好像有一根妖魔的鞭子在不停地鞭打着他,打得他身上每一寸肉都在跳动。
他已不能说话,喉咙里却在嘶嘶发响。
快活王道:想不到吧,本王竟在这里等着你们。独孤伤的指甲已刺进肉里,道:你…你怎…怎会知道。快活王狂笑道:本王怎会知道…这句话你本不该问的,你早该知道,本王是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普天之下,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本王。独孤伤噗地坐到在地上。
灯光移动,照上了熊猫儿的脸。
熊猫儿的脸也已全无一丝血色,身子也在往后退。
快活王厉声笑道:很好,你还没有死,本王不得不承认这是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,嗜杀成性的独孤伤竟没有杀你。熊猫儿大声道:这只因他还是人,还有人性,而你,你…你。那双妖异的目光瞬地盯着他,他竟不敢骂下去。
灯光又在缓缓移动照着了王怜花。
王怜花背贴着石壁,脸色几乎已和石壁变成同一颜色,冷汗就像是一粒粒露水,沾满了他的脸。
但他的目光却仍是灵动的,狡黠的,此刻正不住在四下搜索,似乎想找出条可以逃生之路。
快活王笑道:很好,你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怜花了,除了王怜花外,只怕谁也不会有如此恶毒的眼睛。王怜花裂嘴一笑道:岂敢岂敢。
快活王道。本王常听人言,王怜花乃是当今世上少有的聪明人,今日一见,你生得的确也是一副聪明的模样。王怜花道:多谢夸奖。快活王冷冷道:只可惜你做出的事却都是傻事。王怜花道:哦!
快活王厉声道:任何要和本王作对的人,不是疯子,就是白痴。你这样的人若不和本王作对,本可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。王怜花叹了口气,道:其实,我本也不太愿意和你作对的,只要你放了我,我…快活王冷笑道:你现在才说这话,已太迟了。灯光再次移动,终于照着了沈浪与朱七七。
朱七七的脸上却全无惧色,她一双眼睛只是痴痴地瞧着沈浪,目中也全无恐惧,有的只是爱与怜惜。
她抚着沈浪的脸,柔声道:这些天来,你瘦了,瘦了许多。快活王纵声大笑道:伟大,'爱'竟真的如此伟大,竟真的能令人忘去一切,沈浪呀沈浪,你倒真是个幸运的人。沈浪淡淡一笑,道:爱虽如此伟大,只可惜有些人却偏偏不珍惜,纵有人不惜一切爱上了他,他却弃之如敝屣。快活王像是怔了怔,沉声道: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沈浪道:我这话是什么意思,你本该清楚的很。快活王默然半晌、突又大笑道:无论如何,各位虽然都活在这里,当真是可贺可喜之事。沈浪道:可贺可喜?
快活王道:各位永远不会知道各位若是死了,本王有多么伤心。熊猫儿忍不住大声道:你在放屁么?
快活王厉声笑道:只因本王若不能亲手杀死各位,那当是平生一大憾事,如今各位既然还都在这里等着,本王自然开心的很。熊猫儿大吼道:你为何还不下手。
快活王道:杀人也是种艺术,各位都不是平凡的人,本王若是这样杀了各位,岂非就变得无趣之极。独孤伤道你…你究竟想怎样?
快活王道:各位真的想听么?
王怜花忽然一笑,道:你当真的杀了我,你一定会后悔的。快活王道,本王从不后悔。
王怜花笑得更诡秘,道:真的?真的不后悔…他疯狂的大笑,接道:那么,你不妨试试,你只管杀吧。快活王道:沈浪,你…
沈浪淡淡接口道:你放心的很,我知道你暂时还不想杀我。快活王大笑道:究竟还是沈浪聪明,各位此刻已是本王瓮中之鳖,迟早都要死的,本王又何必如此着急。他顿了顿话声,突又悠悠道:但你们其实还有两条路走。熊猫儿道:两条路?
快活王道:第一条路,自然是死,本王随时都可致各位于死地,各位想必都不会怀疑本王是否还有这本事。熊猫儿,王怜花对望了一眼,不再说话快活王自然有这本事,这自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。
过了半晌,王怜花道:那第二条路呢?
快活王道:第二条路,只要你们答应本王一件事,本王立刻就使各位出去,而且在一个时辰内,绝不追赶。熊猫儿动容道:一个时辰?真的?
快活王道:自然真的,一个时辰内,各位已可逃出很远了,而且,各位只要在三日三夜中不被本王追及,本王便从此不伤各位一根手指。众人面面相觑,都不禁喜动颜色。
他们虽然不怕死,但此刻既然有了生机,谁肯放过。何况,快活王纵强,若让他们先逃一个时辰,也是无法追着他们的。
只有沈浪却叹了口气,道:我若想走这第二条路,想必是有条件的,是么?快活王大笑道还是你知道本王的心意。
王怜花急道:什么条件?
快活王笑声突顿,道:我只要一个人的人头。王怜花道:谁的?快活王厉声道:本王平生最痛恨的,便是有人竟敢背叛于我,他只要再见着本王之面,本王便不能容他多活一时半刻。他话未说完,方自站起的独孤伤便又跌倒。
王怜花却松了口气,道:你要杀的是独孤伤…快活王吼道:不错,只要你们取下他的人头,本王立刻就放你们走。王怜花满怀恶毒的目光已向独孤伤瞧了过去。
熊猫儿突然大喝道:独孤伤有恩于我,谁敢碰他一根手指,我先和他拼了。快活王冷笑道:你难道未曾仔细想过,你们若不答应,就一起死,答应了却可留下四条命,这么便宜的事谁再不答应,那真是呆子了。熊猫儿咬牙道:你…你为何定要逼我们做这种绝情绝义的事?快活上冷冷道:本王只是要别人瞧瞧,背叛了本王的人,是如何下场。王怜花叹了口气,道:拿这种法子来儆戒别人的确是再好也没有了,这一点不能怪你…我简直可说是赞成的很。熊猫儿大吼道:不行,我宁可和他一齐死,也不能让你们杀了他。王怜花叹道:你真是个呆子,幸好,我想沈浪绝不会像你这么傻。朱七七大声道:沈浪也和他一样,不能让你…王怜花冷冷道:我要问的只是沈浪的意思,不是你的。当然,只要沈浪赞成了,别人反对又有什么用?
众人的眼睛不觉一齐望向沈浪。
沈浪微微一笑,道:王怜花,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。王怜花道:我在听着。
沈浪道:你该知道我并不像你这样怕死。
王怜花脸色变了,独孤伤却似已热泪盈眶。
熊猫儿拍手大笑道:沈浪毕竟是沈浪,我熊猫儿总算没有看错。朱七七纵身投入沈浪怀中娇笑道:我更没有看错,我…我…我高兴极了。笑声未了,但已哭了起来,也不知她究竟是哭是笑?
快活王冷冷道:很好,你们都是义气男儿,但本王却要瞧瞧你们这义气能维持到几时。他突然一拍手掌。
灯光中,只见七八点金星飞了进来,带进一种奇异的,尖锐的嗡嗡声,听得人身子发麻。
沈浪失声道:不好,金蚕毒蜂。
快活王笑道:你总算还识货,这正是普天之下最毒最毒的金蚕毒蜂,只要被它叮着一口,便要痛苦七日七夜后,方自全身溃烂而死。熊猫儿也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,只是那七、八点金星已飞了进来,在眼前闪动着令人作呕的金碧光华。
王怜花轻叱一声,袍袖挥出,两点金星便被他卷在袖中,独孤伤飞身跃起,以鞋底跺死了一只。
熊猫儿手无寸铁,既无长袖,又是赤足,空有一身武功,竞不敢出手,只有连连闪避,额上已见汗珠。
只见沈浪中指轻轻弹了几弹,哧!哧!几声尖锐的风声响过,剩下的几只金蚕蜂便立刻笔直跌了下去。
快活王冷笑道:好个'弹指神通'。
熊猫儿大笑道:你如今才知道厉害么。
快活王冷冷道:你如今便得意,还嫌太早了些。这八只金蚕蜂,只不过是本王拿来给你们瞧瞧样子的。他大笑接道:本王蜂房之中,金蚕蜂还有千千万万只,你们纵能杀得了八只,又怎能杀得千万只,本王若将它全放进去,你还能笑得出么?熊猫儿果然笑不出了。
王怜花大吼道:你还在等什么,难道你还想逞英雄?你还不快快取下他的头颅,难道你真要大家陪他一起死。熊猫儿厉声道:不行,无论如何,我也不能容人伤他。王怜花嘶声道:沈浪你难道真的也和他一样呆。沈浪道:有时我比熊猫儿还呆。
朱七七道:我也情愿陪独孤伤一起死。
王怜花跺脚道:倒霉倒霉,我竟碰见一群疯子,无可救药的疯子。独孤伤突然道:快活王虽然大奸大恶,但说出来的话倒不会自食其言,他说等一个时辰再追,那便是等一个时辰,他说放了你们,那便是放了你们。熊猫儿大声道:但那是另外一件事。
独孤伤面色木然,缓缓道:你两人居然如此等我,我实未想到,我独孤伤一生之中,总算是交着了你们两个朋友,想不到我这样的人居然也能交着真心的朋友,好极,实在妙极。突然一头向石壁上撞了过去。
熊猫儿长呼一声,飞扑过去,却已来不及了。
血花已飞溅而出,溅得他一身一脸。
独孤伤已倒了下去,面上又血肉模糊,口中犹自喃喃道:得一知己,死而无憾,何况我竟得两个。熊猫儿痛哭失声道:你这呆子,你何必。
独孤伤凄然一笑,道:你们既能做呆子,我为何不能…但你们却莫要忘记,我是为你们而死的,你们就得为我活下去,好好活下去…他语声越来越弱,终于狂吼一声,再无声息。
朱七七泪流满面,喃喃道:恶人之中,原来也有善良的…这世上善良的原来并不太少。王怜花也回转头去,不愿再看,大声道:好了,快活王,你还要什么?快活王纵声大笑道:顺我者生,逆我者死。这其间别无选择,各位此刻不妨瞧清楚,各位的下场也正要如此。沈浪一字字道:你座下四使,非死即去,你的左右手已断了,等到你众叛亲离时,下场只怕比他还要惨。快活王厉声道:何况本王如今又添了个助手,正不知要比这些蠢才强胜多少倍。沈浪心头一动,口中却淡淡道:哦?他是谁?快活王狂笑道:你们永远也猜不到他是谁,多亏了他的妙计,本王才能寻着你们,只要有他为助本王何愁大事不成。众人暗中俱都不禁为之失色,能被快活王如此看重之人,自也是惊才绝艳,也许并不在沈浪之下。
但普天之下,又有谁是这么样的人呢?
王怜花轻笑一声,道:无论如何你总得遵守诺言,先放咱们出去才是。快活王笑道:出来呀,本王又未阻拦你等。王怜花变色道:你…你想…
快活王道:这旁边石块都已松动,你们必可找出一个可以容人出入的缺口,本王绝不拦阻你们,自当在洞口相候。说话间,他语声已逐渐去远。
王怜花大呼道:快活王,快活王…慢走。只听他自己的回声激荡,却已没有人理他。
幸好,外面的灯光还是亮着的。
王怜花冲上去,用手去扒那石块,扒了扒,松了口气,道:他们的确未骗咱们,这石块确实已松了。熊猫儿满贮热泪的眼睛瞪着他,厉声道:你真的将生死之事看得如此严重么?王怜花悠悠道:小弟自己实在不愿死,但别人若要寻死,小弟也绝不反对的。石块虽已松了,但却又多又密,而且其中还渗黏土,众人直费了将近三个时辰,才找出个可以容人出入的缺口。
众人一个个小心地钻了出去,生怕弄熄了那火光。
一盏铜灯放在外面石壁凹处,火仍是亮的。
他们来时就好像瞎子似的被那点鬼火引来,这里究竟是什么模样,他们丝毫也未瞧见。
直到此刻、他们才发觉这洞窟曲折繁复,至少有三条路看来是向外面的,三条路又都是曲折婉蜒,深不见底。
王怜花失声道:糟糕,咱们上了他的当了。沈浪面沉如水,颔首道:的确糟透。
长怜花道:他虽然放了咱们,但这洞窟有如迷宫,若是无人带路,咱们还是出不去,岂非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里?沈浪长叹一声,道:是活活饿死在这里。
熊猫儿背着独孤伤的尸身,失色道:不错,咱们这几人,到现在为止,至少都有一日未近水米,再饿一两天,只怕就要饿垮了。沈浪叹道:这正是快活王的毒计,他正是要我们饿得半死不活,那时纵能出去,连路都走不动,还能逃么。王怜花恨恨道:那时他莫说让咱们先逃一个时辰,就是让咱们先逃一天,也是无用的,唉,此人心计之深,当真吓死人。朱七七倚在沈浪身上,轻叹道:你们不说倒也罢了,这一说,我的肚子倒真饿了。沈浪目光闪动,突然道:有了。
熊猫儿道:你有了主意?
沈浪道:拿灯过来。
他俯下身去,仔细观察,这种岩石之地,虽然不易留下脚步,幸好外面地面泥泞,此地总有痕迹可寻。
但刚刚来过的人不少,地下的脚印很乱。
沈浪喃喃道:要能找出这三条路那一条是活路就好了。他自然丝毫不敢大意,别人也不敢打扰他,就连朱七七都走得远远的,只是一双眼睛仍片刻不离他左右。
突然间,灯光熄了。
又是一片黑暗,绝望的黑暗。
王怜花将铜灯摇了摇,狠狠抛在地上,跺脚道:油尽灯枯了。熊猫儿恨声道:好狠的恶贼,他真将每一步都算好了,故意为咱们留下一盏灯,表示大仁大义,却算准了咱们一出来,这灯就要熄。沈浪苦笑道他这样做,就好像猫捉着了老鼠,先不去吃,先捉斧个够,他算准了咱们已是他爪下的老鼠,再也逃不了的。王怜花道:你…你难道也无法可想?
沈浪淡淡笑道:咱们是老鼠么?
王怜花大喜道:自然不是,你有法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