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来,珠儿自然又有段辛酸的遭遇,但宝儿的遭遇却更不寻常,两人相见,自又有一番悲喜叙说。
尤其是宝儿,见了她,那想念胡不愁、水天姬、小公主之心,便再也难以遏止,心头当真是百感交集,纷至杏来。公孙不智虽不愿池在大战前夕,心情太过激动,但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又有谁能劝阻于他?
欧阳珠面上泪痕未干,口中却娇笑道:我一听说江湖中出了个了不起的少年英雄,便猜到除了宝儿外再无别人…我…我猜的果然不错,但我却末猜到,昔日那调皮的孩子,今日竟变成如此英俊的少年!难怪…难怪江湖中那些少年女子,都要为你疯狂了。宝儿脸又不禁红了。欧阳珠目光四顾,道:多日以来,宝儿承各位如此照顾,贱妾先敬各位一杯。金祖林喉咙里早已痒痒的,闻言立即应声道:正当如此。欧阳珠首先干杯,金祖林跟着一饮而尽,别人也不得不跟着喝了。
酒一入喉,众人但觉一般暖意直下肠胃。
金祖林更是不住大声称赞:好酒!好酒!在下饮酒多年,这般醇厚的女儿红,还是第一次喝到。欧阳珠道:这是贱妄自江南重金购来的,各位不妨多喝几杯,宝儿,你说咱们该如何喝法?方宝儿骤遇故人,心头那欢喜之情,自非言语所能形容,当下连喝三杯,公孙不智却不禁瞧得暗暗皱眉。
但酒席之上,除了公孙不智外,人人都在为宝儿欢喜,人人惧是兴高果烈,就连莫不屈、石不为,都不免多喝了几杯。
欧阳珠道:你可记得昔日小公主故意折磨你的模样,忽而要你爬两圈,忽而要你翻跟头…宝儿笑道:怎会不记得,最缺德是她定要我哭给她看,只可惜那时我哪里哭得出来,只有弄些水徐在脸上。说着说着,他眼前似乎已记起自己昔日愁眉苦脸,被小公主捉弄时的光景,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。
两人一面痛饮,一面大笑,都不觉笑出了眼泪。
欧阳珠格格笑道:但小公主见了那位水姑娘,却有如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,一点儿法子都没有啦!宝儿大笑道:但那水姑娘却就是怕老鼠,你可记得…他两人谈论着昔日的趣事,别人也插不进口去,但见到他两人笑碍如此开心,大家也不禁都觉高兴得很。
欧阳珠忽然长长叹息一声,道:只可惜逝去的日子永远也不会再来了,水姑娘、小公主她…她们也不知去了哪里?说着说着,面上欢乐的笑容,早巳消失不见,面上已流满了眼泪。
方宝儿几杯酒下肚,本已对水天姬、小公主、胡不愁等人思念不巴,此刻听了她的话,更是心如刀割。
只听他口中喃喃道:你们在哪里…你们在哪里…神情固是黯然欲绝,目中更是热泪盈眶。
这时他心情忽而一阵欢喜,忽而一阵悲痛,大悲大喜,交相起伏。那心绪之激动,自是可想而知。
而无论是谁,若在心情激动之下,喝起酒来,定要比喝水容易得多,只见他酒到杯干,别人也难以劝阻。
公孙不智喝的虽少,但此刻已发觉这酒入口虽温和,但后劲之大,却大出他意料之外。
转目四望,连莫不屈等人,面上都已有了酒意。
公孙不智心头一凛,暗暗付道:莫非这欧阳夫人今夜乃是要来灌醉宝儿,好教宝儿明日无法与她夫婿交手。此念一生,他不禁立时有了警戒之心。
哪知就在这时,欧阳珠却已盈盈站起,笑道:我虽想再陪你喝,但明晨你还要与人交手,我可不能让你喝醉了,你还是好生安歇吧,明天将我那宝贝老公打得服服帖帖的,也算给我出了口气。她带着那银铃般笑声而来,此刻又带着那银铃般笑声而去,众人目送着她身影消失,心头都似乎觉得有些惘然。
公孙不智更在暗中惭愧:看来我倒是错怪她了,以她与宝儿的渊源,她又怎会在暗中来陷害宝儿?第二日清晨,公孙不智被一阵嘈声惊醒,但见曙色早已染白窗纸,他原该在半个时辰以前便已起来的。
哪知别人却比他更迟,他居然还是第一个醒来,然后莫不顾等人方自惊醒,金祖林口中独自喃喃道:好酒…好酒…公孙不智心头一动,脱口道:你酒还未醒么?金祖林笑道:这么好的酒,我委实从未喝过,从昨夜到此刻,我酒非但未醒,酒意反似更浓了,你说…他突然顿住语声,只因此刻人人面上俱是一片惨白,而他也自这些人惨白的面容上,发现一件可怕的事:
宝儿酒意若也更重了,便如何与人交手?
众人面面相觑,都已发觉酒中必有古怪,不约而同,一齐冲进宝儿房里,只见宝儿扶墙而立,竟似站不稳身子。这时,墙外嘈声已越来越大,突然,一群人拥入了院中,接着,又有人掠上墙头,掠上屋顶。
这些人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晃眼间,便挤得水泄不通,人人面上都带着兴奋激动之色,显见都是要来瞧瞧这百年来武林第一位少年英雄方宝儿的——而方宝儿此刻却是四肢无力,头疼欲裂。
一人劲装疾服,卓立庭院中央,身形虽不高大,但神气却十分威猛,双目更是顾盼自雄,炯炯发光。
只听他抱拳沉声道:在下在场中久候方少侠不至,闻得方少侠借宿此间,是以赶来候教。语声沉着,中气充足,正是皖北武林大豪欧阳天矫。
万子良等人俱是面色大变,公孙不智匆匆掩起了窗门,杨不怒咬牙怒骂道:
好狠毒的妇人!
公孙不智冷冷道:这只能怪我等太过疏忽,怎能怪得别人,你我若是说出去,只有自取其辱。莫不顾皱眉道:但…但若不将这理由说出来…瞧宝儿如此模样,又怎能与人交手?金不畏连连顿足,杨不怒咬牙切齿,自捶胸膛。
宝儿笑道:我实未想到她竟…想到自己曾经舍命救了她们,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,心头一阵惨然,话也无法继续。
只听欧阳天矫沉声又道:方少侠怎地还不现身?莫非方少侠竞改变了主意,但战书乃方少侠所下…他话末说完,话声已被一阵宏大的吼声掩没,四下成千成百武林豪杰,口中不约而同齐声吼道:方宝儿…战!方宝儿…战…吼声越来越响,当真是声震天地,但反来覆去,吼的只是这四个字:方宝儿,战!也不知吼了多少次。
此情此景,方宝儿除了一战之外,实已别无选择,但此刻他若出战,也实是必败无疑。
宝儿深深吸了口气,勉强站直身子,大步走向门外。
金不畏突然道:宝儿,这一仗二叔代你打。宝儿道:多谢二叔好意,但此战实非他人所能代替。金不畏着急道:你这样岂非去送死么?
宝儿道:明知送死,也要去的。
众豪知他实别无选择,是以谁也无法拦阻于他,一时之间,人人惧是热血奔腾,热泪盈眶。
宝儿伸手推开了门户,大步走了出去。
他身形还未全部迈出,四下已响起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声,呼声只有三个字:方宝儿…方宝儿…宝儿目光四转,瞧着这成千成百为他欢呼的武林豪杰,那满眶热拍,委实忍不住要夺眶而出。
他赶紧咬牙忍住,抱拳强笑道:方宝五在此候教。欧阳天矫一双鹰隼般的目光,早已瞬出不瞬地凝注在他身上——方宝儿已一步步走下石阶,走入院中。
莫不屈等人明知他每走一步,便距离失败与死亡更近一步——他们纵是铁石心肠,此刻也不忍去看。
突听四下一阵惊呼,一阵骚动,其中还夹杂有少女的尖叫声,原来宝儿脚下一个跟跄,竞几乎跌倒。
欧阳天矫面色似也微微一变,道:方少侠怎地了?宝儿强笑道:没有什么。欧阳天矫上下瞧了宝儿几眼,忍不住又道:照方少侠今天的模样,莫非有什么事?宝儿还未说话,铁娃己忍不住大骂道:娘的,这你明明知道,还在这里装什么蒜?欧阳天矫变色道:此话怎讲?
铁娃大叫道:你们莫拦我,纵然丢人,我也要说了…昨夜你老婆将我大哥灌醉了,今日你再和他动手…这话说将起来,委实有些不堪入耳,是以公孙不智等人上当后也不肯说出,只因其中详情一时无法解释,也不能解释,众豪听了这话,果然不等铁娃说出,便己哗然大乱,少女们的大叫声更响,有的惊呼,有的笑骂:欧阳夫人怎会跑去灌方宝儿的酒方宝儿为何要喝?欧阳天矫更是面色惨变,应声道:此话当真?他问这话时,目光刀一般凝注万子良,只因江湖中人人知道:云梦大侠一生中从无半字虚言。
只听万子良一字字道:当真!而且酒中还有迷药。欧阳天矫突然顿一顿足,便待转身奔去。
莫不屈等人见他如此模样,竟似对昨夜之事毫不知情,心头方自奇怪,哪知就在这刹那间…
人丛中突然走出个黑衣妇人,面色苍白如死。
欧际天矫见了这黑衣妇人,目眺尽裂,恨声道:
贱人,我欧阳天矫一世英名,全被你这贱人断送了!黑衣妇人却连望也不望他一眼,双目直视着万子良,目光中充满怨毒之意,嘶声道:血口喷人,卑鄙无耻…我便是欧阳天矫的妻子,有谁敢说我昨夜灌过方宝儿一滴酒来?莫不屈、万子良、方宝儿等人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,有如一道霹雳自天而降,震得他们人人目定口呆,动弹不得。
原来昨夜来的那欧阳珠竟非欧阳天矫的妻子,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欧阳妇人,他们一生中从未见过。
金不畏讷讷道:你…你只有这一个妻子么?欧阳天矫怒道:自然只有一个。
金不畏大喝一声。扑倒地上,再也站不起来。
那珠儿若真是欧阳天矫之妻,还可说她夫妻情深,生怕自家夫婿威名扫地,是以才狠心暗害宝儿。
但珠儿竞非欧阳天矫之妻,而且宝儿还有恩于她,她来陷害宝儿,却又为的是什么?宝儿若是失败了,于她又有何好处?
方宝儿、公孙心思,却也不得其解,何况此时此刻,也根本不容他们多加思索。
四下群豪,早已再次骚动起来,有的怒喝,有的笑骂。
我只当方宝儿如何英雄了得,原来却是个骗子。方宝儿,你若不敢与欧阳场主交手,夹着尾巴逃了便是,又何苦污秽了欧阳夫人声誉。有的人亲眼见过宝儿,纵想为他分辩,但方宝儿是个骗子这吼声已怒潮般响了起来,早已将他们语声淹没。
何况,今日之事,的确令人无法原谅,而群情激动之下,方宝儿等人纵有百口,也无法解释。
欧阳天矫须发皆张,目光尽赤,一步掠到宝儿面前,怒喝道:你…你还有什么话说,动手!快动手!宝儿有如石像般木立当地,动也不动,欧阳天矫暴喝一声,反手一掌掴出,但手掌却被欧阳妇人拉住。她目光中交织着悲愤与轻蔑,大声道:这样的人,你与他动手,岂非失了你的身份,走,咱们走。欧阳天矫倔惧瞧了宝儿两眼,突然呸的吐了口唾沫,吐在宝儿面前,狠狠顿了顿足,掉头不顾而去。
这比死还要难堪的羞侮与轻蔑,实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,但宝儿却咬牙忍耐了下来。海潮级的侮骂汕笑声中,杨不怒、金不畏突然大喝一声,双双抢出,但却被宝儿苦苦披饺。
杨不怒嘶声道:放手!今日之羞侮,唯有以血方能洗清!你…你我今日只有战死这里!你还等什么?宝儿惨然道:纵然战死!误会还是不能解释,侮辱还是不能洗清,只不过落得个千秋骂名。杨不怒身子一震,呆在当地,只听四下骂声不绝:既是武力不佳,就莫要学人装英雄。方宝儿,俺瞧你还是回去抱孩子吧!也不知是谁,笑骂著抛了块瓦片下来,瞬息间帽子、烟袋、荷包、碎银、馒头、锅魁、破瓦、树枝甚至靴子、布袜…几十种奇奇怪怪的东西,俱都暴雨般掷了下来。
宝儿仍是木然呆立,动也不动,任凭这些东西打在他身上,脑上…此时此刻,他目光中竞露出种钢铁般坚强的神色。
铁娃雷震般大喝一声,飞奔而出,挡在宝儿身前,怒吼道:你们谁敢再抛,我就…我就…回手一拳击出!
只听轰的一声,石阶前一株巨树,竟被他一拳打为两段,上半段枝时横飞,下半段连根拔起。
群豪一来被他神力所惊,二来也骂得够了,这才笑骂着纷纷散去,只剩下几个痴情的少女,独自孤零零的站在四下角落里,痴痴地瞧着宝儿,瞧了几眼——突然一齐掩面痛哭着飞奔而去——她们心目中的偶像已破灭,她们心里正是充满了浮沉的悲哀,无助的失望。…四面虚空,满地狼藉。
宝儿动也不动地站在这令人心碎的残局中央,久久未曾动弹,他四侧的万子良、金祖林、莫不屈、金不畏、公孙不智、石不为、西门不弱、杨不忽、甚至牛铁娃,也都是呆果的站着,不能动弹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金祖林突然大喝一声,道:酒;酒;人生不如意,一醉解千愁。呼声未了,他已奔入厅房,那呼声中实是充满着愤怒之意,西门不弱听在耳里,目中突然流下泪来。
公孙不智突然走到万子良面前,恭去。
万于良一面还礼,一面相扶,骇然道:兄台何故如此大礼?公孙不智面上有如木石般绝无丝毫表情,口中一字字道:今日之事,连累万大侠声名受累,我弟兄实是百死难赎其罪。万子良黯然道:今日之事,又怎能怪得了各位,又有谁想到好人之毒计,竟一毒至斯!他长长叹息一声,接道:我今日才知道群情激动时,竟是如此可怕,竟丝毫不与人解释机会…那人使出此计时,想必早已将这一步算了进去,但…但她如此深谋远虑,来加害宝儿,却又为的是什么?莫不顾沉声道:这些事纵然推敲出来,却也无益,今日之后,我等何去何从,才是你我应谋之计。他目光霍然凝注到宝儿身上,语声出变得更是沉重,缓缓道:前途日渐艰险,不知你要如何走法?这句话正是每个人都想向宝儿问出来的,只因这突来的打击,委实太过巨大,委实令人不能忍受。
他本是江湖中人人艳羡的少年英侠,顷刻之间,竟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骗子,在明星日渐凋落的武林中,他本是一粒初生的新星,他所放射的光芒,曾有如闪电般熔亮天下人的眼目。
然而在片刻之间,这新星的光芒便已为阴云掩没。
年纪轻轻,初入江湖的宝儿,在遭受了这无情的打击后,精神是否会颓废?意志是否会消沉?他是否会从此沉没?
群众总是十分无情,他们虽能令人迅速的成功,但毁灭却有时来得更快,万子良等人久历世情,已见过不知多少有为的少年,被毁灭在这种无情的波折中,方宝儿,他是否能倒外?
只见宝儿目光坚定地凝注着远方灿烂的朝阳,深深吸了口气,沉声道:道路纵艰险,但却阻止不了决心的脚步。万子良、金祖林等人目光齐地一闪,莫不屈大声道:如此说来,这条路你还要走下去?宝儿道:有去无回,义无反顾。他面容虽有些憔悴,喉音虽有些嘶哑,但这八个字说将出来,却当真有如金钟玉鼓,足可声震天地。
万子良等人精神不觉齐地为之一振,就连那冷如冰雪,坚如铁石的石不为,都已喜动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