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应该还是按着原来的台本进行比较好。有问题的话明天再商量。”
似乎她是打定了主意不当面与人起冲突。
她大概也很清楚自己的个性,容易在正面交锋时服软、吃亏。也有可能是她的编辑兼经纪人的好友交给她的应对方式。
想来是十分有道理的,毕竟她甚至会因为受不了陌生女人的连续撒娇求情,而同意在没有任何实际好处的情况下调换演员,可见其意志之“薄弱”。
文艺工作者中有为数不少的人像蓝色鱼骨那样,在某些时候怀抱着超乎寻常的纯真。
这当然不是坏事。
《沉默的水壶》全篇是第一人称的局限视角,所有故事通过主人公之口讲述。
因此它才能埋伏一个巨大的悬念,在最后给予人心重击。
站在读者的角度或许是如此,那么站在作者的角度究竟如何?
而编剧、导演又以怎样的心态在演绎?
——克劳蒂亚当然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。本质上说,她对人类艺术品的了解,就与她对人类表情的模仿一样流于表面,只不过因为见多识广、精细筛选而显得像是一个专家(当然,其实不少人类“专家”也就是如此,或许还比不上克劳蒂亚)。
蓝欣存注视着站在镜头前表演的那名年轻女孩。
杜丽·杨,她的身体纤瘦,妆容和神情为她覆盖上病态的面容。诚然她比蓝色鱼骨笔下的“冯再凡”要更漂亮,但这是影视化的某种必然,没什么可指摘。
蓝欣存意识到自己为何对杜丽·杨的表演感到满意。
冯再凡的身上没有希望——这是异于常人的地方。而这名表演者,眼神里也总是缺乏希望。这在一名青春年华、美丽而有前途的少女眼里是很少见的。
蓝欣存不知道杜丽·杨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、经历了什么,为何会有着厌世的倾向。
但总之她对她感到满意。
这种满意是艺术性的满意,在这时候,蓝欣存是蓝色鱼骨,是暂时排除掉了同情、体贴、共情后的骨骼。
实际上,一旦“冯再凡”的模样被这位年轻的演员固定下来,也就意味着“冯再凡”原本的模样(在蓝欣存心中的模样)被再次杀死。她曾在构思故事、书写故事时被杀死过两次,而这又会是一次。
蓝欣存正是试图以这样的方式,来摆脱自己的过往。
这是独独属于她一个人的“沉默的水壶”。
无论这部小说以及这部电影最终为她赢得了怎样的财富名利、或者批判叱骂,都与她心中的那个世界无关。
“你觉得杜丽·杨小姐是一个怎样的人?”蓝欣存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克劳蒂亚,“你与她关系亲近吗?”
“我们的关系还可以。”克劳蒂亚说,“有时候一起偷个懒什么的。”
蓝欣存被她逗笑了。
“你怎么这么孩子气,还带坏那些年轻人。”
克劳蒂亚挑眉一笑:“人家就是孩子气呀,虽然孩子气,但也很懂事。不过…说到杜丽的话,我确实是挺心疼她,所以才总想找机会带她玩,让她放松放松。”
“她平时生活很紧张吗?”
“在这里当女主角,当然不容易。”
蓝欣存的担心也是温温柔柔的,她对克劳蒂亚说话时总是温温柔柔的,她觉得克劳蒂亚像一只小黑猫:“挨过这阵子就好了。你最近也很辛苦吧?”
“比不上她辛苦。”克劳蒂亚说,“我和蓝老师说一个我的臆测好不好?”
蓝欣存疑惑地看着身边这个小妖精,点了点头。
那只小妖精就攀到她的肩膀上,把嘴唇凑到她耳朵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