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没入水中,接着是纤细白皙的手腕,接着是小臂,一直没过胳膊肘。
她静静垂落着手臂。那些圣诞节住进小小王国的新鱼——从南方城市运送而来的赤红色箭尾鱼,犹犹豫豫地游到她的指缝间。
它们婉转地摇动尾巴与鳍。
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一条箭尾鱼时,她闭上眼睛。
接下来她没有睁眼,景色是直接涌入了她的视野——她看到的是水中世界。
那对不同于人类的双眼,将身边几乎三百六十度的全角景色展现在她面前。氧气管咕咕冒泡,加温棒散发着暖流,顶部亮着柔和的日光灯。
鲜红色的箭尾鱼——她的同伴,从她身边窣窣游过,甩动出温柔的水纹。
她翕动鳃,滑动全身山下的薄薄红鳍,脱离那些苍白手指拢成的笼子,朝着茂盛翠绿的水草游过去。
她快速地、灵活地摇晃着身体,感受水流滑过两侧的鱼线。
她在海草组成的森林里游弋,又钻进假山的缝隙中。
红色箭尾鱼的世界里装不下她脑海里可怕的回忆与永不消散的恐惧、愁闷,所以她现在是自由的,是单纯的,她的快乐变得简单轻松,她的身体变得健康轻盈。
她愉快地玩耍,借助他者的身体而活。
此刻她才感到自己是真正的活着,而不是在苟延残喘、或是为了仇恨而活。
自己为什么不能是一条鱼,不能生来就是?
她时常这样问自己,问不知名的宇宙中的规则。
为什么自己是人类?
人类是多么痛苦,多么容易沾染上罪恶的生物。
自己为什么不能是一条鱼、一只甲虫、一只小鸟,甚至一棵树、一株草…她不是这些命运轻而薄,从而自由的存在。
她是人类。
是从母亲的子宫出生又杀死母亲,曾经浑身沐浴鲜血、无法被原谅的人类。
苏彤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。有一起吃饭、结伴而行的同学,所以也不显得落单,太过可怜。不过她在别人眼里仍然是一个奇特的人。
自从六岁发生了“那件”事情之后,苏彤一度患上失语症,伴随严重的抑郁、自闭。后来尽管治疗得当,最终也赶上了学业,却似乎再也没能真正融入同龄人的社会。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,她会直接回家,与漫长的道路和玻璃鱼缸为伴。
周末也几乎没有外出过。
要说害怕人群,倒也不尽然。
她时常想象自己站在繁华都市涌动人流的大街中央,就像是鱼群环绕中的一尾小鱼。她喜欢把自己想得很小、很普通,借此忘却烦恼。
她害怕与人交流吗?
或许确实如此。
她不擅长与什么人建立亲密关系,也不擅长与陌生人聊天。
她总是隐约觉得,如果有人与她靠近,就会遇到灾难。
苏彤害死了自己的母亲。
那是在她六岁的时候。